随着民航业运行规模持续扩大,长航线、夜航和复杂天气条件下运行的占比不断提升,飞行员在航班运行中遭遇低能见度进近、长航段疲劳、高工作负荷、飞机带保留故障运行等复杂场景的概率持续提高。尤其是近年来极端天气频发,国际长航线持续恢复,机组疲劳管理和复杂天气条件下运行的压力不断加大,科学使用自动着陆的意义愈发凸显。与此同时,现代民航客机自动化系统的可靠性和精度已达到极高水平,但在一线运行中,部分飞行员和技术管理者对自动着陆的使用仍存在认知误区:有人将主动使用自动着陆视为“技术不精”“偷懒”;也有人则走向另一个极端,对自动化产生无条件依赖。那么,广大飞行员应如何正确认识自动着陆的技术逻辑、使用边界和管理要求,以提升复杂场景下运行的安全水平呢?
复杂场景下优先使用自动着陆
在机场导航设施、飞机系统状态、机组资质均满足要求的前提下,在低能见度、人员疲劳、高工作负荷、飞机带最低设备清单(MEL)允许的保留故障运行四类场景中,优先使用自动着陆是经过实践验证的安全选择,其核心价值在于用系统的稳定性对冲人的不确定性。
在低能见度场景下,自动着陆的感知精度远高于人工。在低云、雨雾、霾等导致的低能见度条件下,人工进近时飞行员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仪表扫视、外界目视参考建立、偏差修正、拉平时机判断等多重任务,注意力分配极易出现疏漏。近年来,行业内多起着陆偏差、重着陆、偏出跑道事件都与低能见度下人工操纵注意力分配不足直接相关。在民航局发布的《全天候运行规定》等规范中,也明确将自动着陆作为Ⅱ、Ⅲ类进近的标准运行方式,鼓励机组在符合条件时优先使用。而自动着陆系统可以持续稳定跟踪航向道和下滑道,将操纵偏差控制在人工操纵难以达到的精度范围内,即使在决断高度以下仍无法建立足够目视参考的情况下,也能保持稳定航迹完成着陆,从根源上减小低能见度进近的风险。
在疲劳与高负荷场景下,自动着陆不存在人的能力波动。在长航线运行、大流量机场进近、夜间运行等场景下,飞行员容易出现反应速度变慢、扫视周期延长、修正动作滞后或过量、决策犹豫等疲劳表现,这些都是人为差错的重要诱因。而自动着陆系统不存在疲劳、情绪波动、注意力分散等问题,操纵动作始终保持精准、稳定、连续,将机组从高负荷的精细操纵中解放出来,专注于陆空通话、状态监控、异常识别和应急处置预案准备,本质上是将人的角色从“操纵者”调整为“管理者”,符合高负荷场景下的人为因素设计原则。需要明确的是,这种场景下主动选择自动着陆不是“偷懒”,而是基于人为因素规律的科学风险管控,是专业能力的体现。
在带MEL允许的保留故障运行时,自动着陆的冗余监控更具优势。只要故障保留项目不限制自动着陆功能、不降低关键系统冗余度,飞机仍满足自动着陆的最低设备要求,自动着陆的多系统交叉监控逻辑反而能更早识别系统状态的异常变化。反之,在飞机存在保留故障的情况下实施人工精密进近,飞行员的操纵负荷、心理压力都会显著加大,更容易因注意力分配不当而诱发新的偏差,反而放大运行风险。
从安全管理的底层逻辑看,民航安全的核心原则是将最精密、最不容错、负荷最大的环节交给最可靠、最稳定、最可预测的主体完成。人工着陆的风险变量极多,如天气条件、能见度、机组疲劳程度、心理状态、技术水平、飞机状态,任何一个变量出现波动都可能引发偏差;而自动着陆的风险是完全可控的,仅需要确认系统正常、信号可靠、机组监控到位三个核心条件,就能将人的不稳定因素减至最少。在符合条件时优先选择自动着陆,本质是主动管控风险的专业决策,而非能力不足的表现。
明确使用自动着陆的安全红线
有的飞行员对自动着陆存在认知偏差,将其简单理解为“计算机替代人操纵飞机”。实际上,自动着陆是现代民航人机协同理念的典型体现:系统承担高精度、高负荷、高重复性的操纵任务,飞行员始终承担状态监控、决策判断和应急接管的核心职责,二者实现优势互补。
从技术原理看,一套合格的自动着陆系统建立在多重冗余的安全基础之上。一是信号基础,依托机场类精密进近引导信号,结合飞机上多个大气数据传感器、姿态传感器、无线电高度表的交叉验证,形成可靠的位置和状态感知。二是操纵基础,需要多通道飞行控制计算机、自动推力系统、自动刹车系统协同工作,任何单一系统故障都不会影响整体功能。三是逻辑基础,从截获航向道、下滑道开始,到拉平、接地、滑跑减速的全流程,多套系统实时交叉比对,相当于数个独立系统同时监控操纵动作,一旦出现信号不一致或系统偏差,就会立即触发降级、脱开自动驾驶并发布明确告警,为机组预留充足的接管时间,从设计上避免“隐蔽故障”导致的风险。
简而言之,自动着陆是将人在疲劳、高负荷、低能见度条件下最容易出错的精密操纵环节交给稳定性更强、不会倦怠的系统完成,让机组从连续的精细操纵中解放出来,将精力集中在状态监控、风险判断和应急准备上,这正是现代民航安全设计的核心逻辑。
提倡在复杂场景下优先使用自动着陆,绝不意味着无原则、无条件依赖自动化。自动着陆的使用有严格的边界条件。在以下六类场景中,即使机场导航条件符合,也必须果断中止自动着陆,改为人工操纵或执行复飞,这是不可逾越的安全红线。
一是导航信号不满足要求,包括仪表着陆系统(ILS)设备故障、信号不稳定或受干扰以及机场不具备对应类别的精密进近能力。二是飞机系统不满足要求,包括关键系统冗余度不足、MEL条款明确限制自动着陆、关键传感器(大气数据、无线电高度等)失效。三是自动着陆系统本身出现异常,包括故障告警、模式衔接不稳定、航迹跟踪偏差超出标准。四是环境条件超出限制,包括跑道污染(积水、积雪、积冰)、侧风/顺风超出自动着陆的批准限制。五是飞机故障影响操纵安全,包括影响姿态控制、推力响应、刹车效能的故障,即使故障轻微,只要可能影响精密进近操纵,就不得使用自动着陆。六是机组对状态存在不确定,包括对自动着陆模式不熟悉、对飞机状态判断不明确、对进近程序没有充分准备,在任何不确定情况下都要果断选择人工操纵或复飞。
引导飞行员科学使用自动化
对飞行技术管理者而言,无须纠结“是否应该鼓励使用自动着陆”,核心是制定清晰、统一的管理标准,引导飞行员科学、规范使用自动化,既不盲目排斥,也不盲目依赖。
统一使用标准。将自动着陆的可用条件编制为清晰、可直接判断的清单,避免凭经验、凭感觉模糊判断:机场层面确认ILS类别与信号可靠性,飞机层面确认系统状态与MEL限制,机组层面确认资质有效、程序熟悉,环境层面确认风、跑道条件在批准范围内,全部满足即鼓励使用,任意一项不满足即严禁使用。
统一理念认知。在机队中明确传递正确导向,在复杂场景下主动、规范使用自动着陆,是专业、负责、技术自信的表现;不顾条件、刻意“秀技术”勉强人工着陆,是加大风险的逞能行为,绝非技术过硬的标志。要纠正“使用自动着陆就是能力差”的错误认知,引导机组科学借助自动化提升安全裕度。
统一红线意识。明确不可突破的底线:严禁超出飞机、机场的批准限制使用自动着陆,严禁在信号不可靠、未验证机场或跑道的情况下强行使用自动着陆,严禁以自动着陆替代机组监控——在自动着陆使用过程中,机组的监控标准只能更高、不能更低,这是自动化使用的核心原则。
统一训练要求。自动着陆训练的重点不是如何接通系统,而是三项核心能力,即正常操作能力,熟练掌握不同场景下自动着陆的程序与标准;状态监控能力,能够准确判断自动着陆的工作状态,及时识别异常偏差;应急接管能力,在系统降级、脱开或出现异常时,能够平稳、果断接管飞机,避免操纵紧张、动作粗猛。训练的核心目标是“接得住、稳得住、处置对”,确保机组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作为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现代民航客机的自动化发展本质上是为了提高飞行安全裕度、减小人为差错风险,而非替代飞行员的核心作用。正确认识、科学使用自动着陆,是新时代民航飞行员核心胜任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一线飞行员应树立正确的自动化使用理念:在复杂运行场景下,在符合条件时主动使用自动着陆,是对安全负责、对旅客负责的专业选择;在不符合条件时果断实施人工操纵或复飞,是坚守安全底线的职业素养。技术管理者要树立清晰的管理导向,完善标准、纠正认知误区、强化训练,让自动化真正成为运行安全的助力,推动行业安全水平持续提升。








